小说h

      赫曼斯佩西斯,在最古老的文献记载中,人类的先祖是这么称呼他们生存的这片土地的。广袤无垠的陆地将天空分割的极为显眼,贯穿视所能及的所有空间,无限延伸的大地一直指向肉眼看不见的远方。

      世界就仿佛是无限一般无边无际。

      但过去的人们却不相信世界是无限的;

      “即使我们的眼睛看不见,这个世界也一定有其尽头存在。”有人这么说道。

      就好像是在回应这句话一般,一个时代开始了,一个名为开拓与发现的时代。

      铁与血穿过森林、跨过山岳、掠过沙漠......几百年间,开拓者的人类把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那是一个游吟诗人最爱歌颂的时代,那也是冒险者们最黄金的时代。

      每一天,都有无数的人走上这条路。而每一个踏上旅途的冒险者,都有着无限多的故事,他们所经历的每一天,都是前人未曾记录的体验。

      这是其中一位冒险者的经历。

      再一次向西的开拓中,这位冒险者遭遇了一片比天空更为蔚蓝的大地,然而奇怪的是,冒险者们却无法踏上那片土地。

      冒险者尝试了一切他所能想到的办法,却依然以完全的失败告终。

      他将这件事写在自己的笔记中,并交与自己的随从,让她将这一路的见闻带回旅程的起点。而他自己,则踏上了寻找进入这块大陆的方法的旅程。

      据记载,这位冒险者,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    在冒险者的笔记中,他将这块蔚蓝的大陆,称为【第一片蓝】。

      当时人类所开拓的世界已经达到一个临界的状态,于是人们相信,只要越过【第一片蓝】,就能发现新的世界。

      就在所有冒险者摩拳擦掌,准备勇闯这块无人之境时。

      【天灾】降临了。

      这是一场持续了百年之长的大灾难,连天际都被染红的绝望硝烟烧尽了人类的雄心,超越想象的恐怖力量破碎了世界的常态。当绝对的恐怖降临时,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。人类被他们无所抵御的力量拽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。那之后百年,随着勇者的出现,人类才终于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击退了天之灾,然而当时的人类社会,已经元气大伤。开拓世界?开什么玩笑。在那个时期,最重要的是去修复人类苦心经营起的千年文明。

      何况【天灾】,从未结束。

      那之后三百年,世界逐渐稳定成了现如今的模样。

      酷寒的北方、富饶的中西部、群山环绕的东部,各自被国家与组织占据,彼此相距甚远,各占一方。自然资源丰富的大陆南部,则被划分给了类人类的种族生存。

      而在其已发现大陆板块的南部与中部之间,有着这样一块极为广袤的大地。这块土地,既不像中西部那样坐拥无数资源,足以吸引无数人趋之如骛;也不像南部那样自然资源充足,风景秀丽、依山傍水。

     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废土。

      没有正常的作物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发芽成长;没有弱小的生物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四散飞窜;没有一个富人,愿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。

      这是一个犯罪者的天堂。

      盗贼是这里最主流的职业,路边摆地摊的阿婆可以是盗贼、和你讨价还价争个脸红脖子粗的商人可以是盗贼、路边嬉闹的孩子可以是盗贼。你明白吗?在这块土地上,你的财富,不存在任何一刻是安全的。

      这是一个无秩序的世界。

      人类自掌握智慧以来,与之相对应的,便是彼此依靠、彼此约束的社会制度。我们一起合作打猎,所以你不会饥饿,你就不用吃掉我;我们彼此拥有各自的财富,社会的领头人用他的名义宣布每个人的财富都属于他自己,神圣而不可侵犯,所以你不能窃取我的财富;我们彼此许诺对方会做到的事,凭借着心中的信念与约定俗成的道德感,我们一定会做到...

      在这片土地上,这些都不存在。

      上一刻还在和你称兄道弟的兄弟,下一刻已经把淬毒的匕首插进了你的心脏;上一刻还在与你讨价还价的商人,下一刻已经把你的口袋摸个精光;上一刻还在信誓旦旦的承诺,下一刻就彼此互相背叛,各走一方。

      这片土地不存在道德,这里的人们不相信善良。

      拳头的力量和生存的本领,是这里最有力的信仰。

      这里不排斥任何人,只要你能够在这片土地生存下去。

      欢迎来到,无主之地。

      “喂!会长大人!那小子还没回来吗!”

      五大三粗的壮汉把大半个身体探过了柜台,那一张布满疤痕的凶面,几乎贴在了柜台后男人的脸上。面对这样无理的行为,男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,但是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,仍然感到不爽似的狠狠瞪着壮汉。

      “我再说一遍,里扎斯,你要是再敢把你那张臭脸贴着我和我讲话,我就把你最后的那只眼睛挖出来!”

      “喔喔,好可怕。”

      一边说着,名为里扎斯的壮汉将自己的身子从柜台上抬了起来,笔直的站起,那接近两米高的庞大身躯即使什么都不做,都会带给人无穷的压迫感。但是此刻,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类似谄笑一般极为让人蔑视的神情,感觉说不出的怪异。

      但是柜台后的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,看到壮汉退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交流区域后,那双锐利的鹰眼散去了全部的威势,眯了起来。缓缓低下了头,男人那不自然的苍白头发自然垂落,遮住了他的脸。如老树般盘枝错落的手指微微颤动,缓缓地摩挲着柜台上的匕首。明明就像是个在养神的普通中年人,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。

      “那,会长大人,小家伙什么时候能回来哩?”里扎斯摩擦着双手,生硬滑稽的问道。

      “他中午去的垃圾场,我想想...傍晚前是回不来了。”男人没有睁开双眼,随意的回答道。

      “我靠!”里扎斯一改之前滑稽的模样,怒目圆睁,大声发泄出自己的不满情绪。

      “嗯?”男人的语气有些许不善。

      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...诶...那垃圾场有什么好的,里面的垃圾,连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,小家伙怎么会那么着迷。”里扎斯焉了下来,小声的嘀咕着。

      “谁知道呢。”男人没做太多反应,淡淡的回应着。

      “那我该怎么办啊?我的大宝贝都断了两天了,本来今天能修好的话,明天就能继续去狩猎了啊!”说着说着,里扎斯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。

      “谁管你啊!还有,不要再把大剑叫大宝贝,听着恶心。”男人鄙夷的吼道。

      “会长大人,这可是男人的浪漫哦~”里扎斯神态猥琐,两只手比划着不可名状的动作。

      “滚蛋滚蛋!娼馆也好赌场也好,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去吧!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,明天早点来吧。”男人不耐烦的向里扎斯挥手,示意后者赶紧离开。

      “诶,好吧。据说娜蕾那里新来了几个兽人族的小姑娘,我去尝尝鲜。”里扎斯舔了舔嘴唇。

      “赶紧滚!”男人的耐心快到临界点了。

      “好嘞好嘞,急什么嘛会长大人。”一边吹着口哨,两米高的壮汉推门离去。

      “诶...”

      男人长吐一口气,内心深处为每天都要招呼这些白痴的自己感到了一丝悲哀。环视了一圈,因为是下午,宽阔的工会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。男人收回了视线,撑着柜台缓缓站起,将柜台上的匕首插回背后的腰带上。佝偻着身子,他慢慢踱步到窗边。

      烈日毫不留情的炙烤着大地,在连视线都被扭曲的高温下,街上除了一位摆摊的老妪外,空无一人。似是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,身穿白色大袍的老妪抬起了头,连衣帽下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,向着男人微微一笑。

      男人没有回应,离开了窗边。

      “去睡会吧。”

      工会。

      早在【天灾】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历史悠久的组织,这是一个雇佣冒险者和工作者的地方。在【天灾】之前,工会主要是以招募愿意去开拓世界、发现世界的冒险者为主。随着人们不断地与【天灾】之间进行抗争,人类文明需要在废墟上不断重建,开拓世界版图变得毫无意义,在这其间,工作者的数量逐渐超越了探险者成为工会的主要组成部分。

      所谓工作者,就是由他人或者工会发布任务,依靠完成任务来取得佣金的群体的总称。无论是建筑的修复与建立、驱逐与狩猎魔物还是保镖和运送货物...工作者的工作范围,十分广泛。这也让越来越多的人,放弃了冒险者的身份,加入了工作者的行列。毕竟,绝大多数人的目标,只是一个营生的行当罢了。

      光是抵抗‘天之灾’,人们已经竭尽了全力。

      哪还有精力去追逐那些如梦似幻的吟游故事。

      男人曾经是一个冒险者。

      有着【鹰眼的维拉】这么帅气的称号,【神射手】的职业,【秘月】级的才能——【心之眼】。

      年仅二十八岁就达到了工会A级的维拉却没有加入工作者的行列。

      “【天灾】什么的交给勇者大人们去解决就好了,那不是我要去思考的问题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话,维拉甩开了那些束缚他的枷锁;父亲腐朽的期望、朋友奢华的生活、从骨头里烂开来的的所谓上流阶级...成为了一个不被人所看好的冒险者。

      他想要去追逐那些如梦似幻的吟游故事。

      但维拉的目的却不是【第一片蓝】。

      一次偶然中翻阅到家族密实的他,被先祖记录的笔记勾起了强烈的兴趣。

      先祖留下的笔记上所记录的,是比现在的梅林族和兽人族更南的区域。

      说实话,比起故事中记载的那片蓝色的大陆,先祖的所见所闻,更加吸引维拉。

      维拉想去那个世界。

      于是他立志要征服极南,将世界的版图推到比梅林族和兽人族更南的地方。

      狂妄地告诉所有人自己的梦想,将所有敢于嘲笑自己的人打到连背后说风凉话都不敢的程度,学习、训练、没日没夜的苦修。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

      他的出身并不差,而且可以说是非常的华贵,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。

      在他所属的阶级,努力等于愚蠢。

      常人需奋斗一生的东西,对他们而言唾手可及。

      但是维拉的心中有一团火,没人知道这火烧得有多狠。

      就在维拉升到三十级的那一天,在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的情况下,他出发了。他觉得时机已至。

      然后他失败了。

      仅仅是一座山,梅林族圣地背后的一座山,就断送了他的梦想。

      在那里,维拉遇到了【绝望】。人类无法战胜的...【绝望】。

      自己的梦,竟然是那么的可笑。

      先祖究竟是怎么越过这样的怪物,到达新世界的?

      【绝望】击碎的,不仅是维拉的梦,就连他心中的火,也被无情的浇灭了。

      知道维拉去挑战开拓的人不多,知道他伤痕累累的回来的人就更少了。

      唯一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就是公历1473年,绰号【鹰眼】的A级冒险者维拉·贝拉摩卡,消失了。

      维拉的伤让他放弃了曾经拥有的和希冀拥有的一切,最终,他来到了这里。这片没有秩序的世界。

      无主之地是大陆中东西部和南部的一个缓冲地带,一方面,出于神谕教国的教义宣传,讴歌真正人类大团结的口号,需要对类人物种保持一定的警戒而设立的缓冲带。另一方面,这个世界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,用来处理一些明面上不好处理掉的人。

      换个说法,就是流放。

      所以这里,无主之地,也是一片大陆默认的流放之地。

      像维拉这样失魂落魄的人,这里每年都会进来太多太多。

      但像维拉这样自己选择进来的,几乎没有。

      工会总部的某人在知道了维拉的境况后,向维拉发出了请求,希望他能在这片无主之地建立一个工会。

      维拉同意了,他知道那个人的伟大愿景,曾经没能报答的恩情,这副残败的身躯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,他万死不惜。除此之外,他也希望找到一个新的人生目标。一个能让他忘记伤痛的累人且麻烦的工作。

      向工会请求制造了一份关于自己的死亡报告,维拉·贝拉摩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,无主之地这片失序的大地上,诞生了第一位工会会长——欧维。

      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红色长发剪去,染成他最爱的银色。隐藏起自己弓箭手的职业。凭借着三十级的实力,哪怕是靠一个糊弄人的近身技能和一把匕首,欧维也在一个月之内就让自己的名字响彻了整个无主之地。

      虽然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。从当地的一群欺软怕硬的小混混手上抢下房产,动用总部的力量建立工会,再将找来的小弟变成工会最早的成员,利用自身在这一个月打下的威名作为威慑执行工会的规则。欧维硬生生的在这个无序的世界中建立起了一份秩序。

      但是欧维很清楚,没有什么秩序是长久的,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混乱的地方,这条路,还很长。

    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五年。

      在这十五年中,欧维没有再提起过自己的梦,没有回去那个锦衣玉食的家。他试图用无尽的工作来忘记自己,忘记曾经那个梦。

      他不想,也不敢再让那团火再烧起来。

      直到小家伙出现在他的生命中。

      欧维找到了新的目标。

      小家伙的出生是一个错误,一个让欧维有些难以接受的错误。失魂落魄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承担起为人父的责任。但当那个兽人女人把小家伙带到自己面前时,欧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那恬静的睡脸,一种生命中从未感受到的感情,爬上了心头。

      “这是你的孩子。”说完,女人便甩手离去。

      只留下抱着孩子的欧维,站在工会门口。络绎不绝的人群,面色各异的进进出出,来来去去。但欧维始终没有动过。

      他只是站在原地。

      直到小家伙醒来。映入黑白分明的眼珠的,不是那个第一眼看到的身影,那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哪里都看不到,孩子似乎是有些迷惑、很是害怕,但是很快,他就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。

      那是欧维听过最恐怖的哭声,却没让自己感到一丝烦躁。

     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。

      无主之地的夜很早,也很热闹。

      不过那些热闹,和欧维会长没有关系。

      “那之后都十四年啦,真快。”熟练地处理着眼前的食材,男人喃喃自语道。

      舀起一勺汤汁,在外威严十足的会长大人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。也不知是调味的失败,还是想起了曾经。

      “那臭小子,今天能早点回来吃饭就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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